第42章 (第2/2页)
接到一封手信,他已然将这事忘了。 千想万想,他没有想到是应涟亲笔写给他的。 从前天天盼着应涟给他写信,等到应涟真的写来一封,他又不敢拆开了。 他把信纸拆出来,背面朝上抚平折痕,不经意瞟到透出来的笔迹,很快把目光移开,脑子里却已经根据只言片语拼凑整封信的内容。 然后再将信纸折好装回去,封上口放在窗台上。 如此往复多次,终于忍不住彻底拆开,结束了对信纸的折磨。 那信纸已经在反复折叠中变得柔软,连带着应涟的口气好像也变得很柔软。 应涟没说什么虚辞,只说他在京中既无师长亲人,自己养他几年理应代行其职,为他取个表字以贺加冠,用则自取。 讳言。 闻诤看着信纸上这两个字,一时无话。 从这两个字里,可以看出应涟对他的全部期待就是平平安安。什么穿紫服朱,什么功加九锡,什么忠君爱国,什么奉公守法。应涟在所有的层面对他全都没有期待。 像大户人家对待不争气的傻儿子。 从前是他想错了,应涟待他,并非全无感情。可是这种感情又不是他想要的。或者说,不是现在的他想要的。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。 他感到悸动,因为应涟心里装着他,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,应涟竟然想到过他。 同时他又感到愤怒,因为应涟竟然这样看待他。 他极力保持着这种愤怒,如同终于擒拿住了一个见面的理由,趁夜出宫,直奔应府。 应府的草木依旧,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候的样子没变,只是在应涟前窗下遍植萝卜白菜金银花的想法久未实施,一拖再拖,最后,就再无机会了。 其实这次他本想从大门进来的,可是想想自己哪有什么身份来这里,便还是走窗,熟门熟路地翻进应涟书房。 那么高的个子,落在地毯上竟一点动静也无,连摇曳的烛火都没惊动,以至于应涟并没发现他的到来。 没发现,他就这样靠在窗边静静看着。 看应涟鬓边有增无减的霜雪,看应涟批阅不辍,朱红小毫一压一提,带出一个小勾,轻轻挠在他心尖上。 他就怨起字中何以有那么多竖勾弯钩横折钩,每一笔都要搔挠他的心,让他静不下来。 应涟就是这样,他想,对旁人的打量、善意与恶意都恍若不觉,由得人在心里肆意遐想,实在可恨。 尤其那些目光里,多的是来自他这样的人。 闻诤忍无可忍地咳了一声,应涟循声望去,并不见怎么意外,只是道:“你来了。” 听着好像专门在等他似的。 尽管知道是自作多情,他还是想起那日在梦中,白衣白裙白头纱的应涟宝相庄严妩媚,也是说:我在等你。 他感到脸上轰然一响,是热血上涌带来的耳鸣。 “谁要你为我取字?当时既然把我撂下了,索性就别再管我,这又是什么意思?” “当了官就是不一样。”应涟慢悠悠吹干墨迹,把折子合上扔在一边,不以为忤,笑着调侃他一句,又道,“你不想用可以不用,何必折腾一趟。” “我、我不是……”闻诤被他笑得讪讪的,如今自己这点小官应涟眼怎么会放在眼里,却偏说他官威大,他被堵了一下,牙齿在嘴里追逐了半天才捕捉到自己的舌头。 对啊,自己不想用便罢了,何必巴巴赶来。他不想面对,也不能解释,索性跳过这个问题。 “我用不用是我的事,可是你为什么耍着我玩?!难道我在你眼里不过是小猫小狗,你想逗弄的时候便拖过来摸摸,烦了就一脚踢开?你把我当过人吗?” 应涟的笑意终于隐退回唇角,抬头看他,轻轻叹了口气。 “你怎么会那么想……算了,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 “什么算了?”闻诤下意识捏紧袖子,那里揣着一根素金簪,他始终没送出去,而今夜显然也不是个好时机,“你总是这样,好像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胡闹,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!我想说什么?我说我喜欢你,你满意了吗!” 闻诤反应过来的时候,这句日夜徘徊在嘴边的话已经自己溜达出去了,无可挽回。他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不动,余光却偷偷去觑应涟的反应。 完了。闻诤想。一切都完了。倘若世上真有神天菩萨,他愿意付任何代价,只求应涟没听见这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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